◎宗城

《隐入尘烟》是一部诗影戏，这首诗由许多个精准而蕴藉的细节组成
。做旧的墙、农时的转变、甘肃农民语言的方法、随着时间更迭而微微转变的“喜”，李，B严谨地盘算着这部影戏的每一步，为了拍摄出每个时令最准确的景物，剧组拍摄的进度也严酷遵照季节来举行
。若是说影戏是细节的艺术，那么《隐入尘烟》是一个很好的注脚
。

1

李，B是一位让他家乡所有的亲戚都酿成演员的导演
。迄今他导演了六部长片作品，其中《老驴头》《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家在水草风貌的地方》被归纳为“土地三部曲”，《隐入尘烟》延续了前作的土地眷注和人文情节，在剧作上越发凝练
。许多人去到远方，才华更好地明确家乡
。李，B辗转山西、北京、上海、欧洲，执着于纪录的却是家乡人事
。

《隐入尘烟》的拍摄地就是他的家乡甘肃张掖花墙子村
。他纪录墟落，但不像鲁迅那般具有浓郁讥笑和寓言，也不似沈从文描绘怀旧感的乡愁，他的影戏质感真诚、天职，有回望但不迷恋，有反思但不刻薄，整体叙事犹如漫漫黄沙中帮助前行的乡民，他们被时间和运气支配，陷入到身不由己的处境，但他们依然在有限的空间里腾挪，一点一点改善属于自己的生涯
。

《隐入尘烟》的主角是一对墟落里的失语者
。一位是患有疾病、身体残疾的贵英，一位是勤劳醒目但在村子里没什么职位的王老五骗子有铁
。这部影戏似乎平铺直叙地拍摄了他们生涯的切面：被嫌弃、被误解，又携手陪同相互，在种麦子、孵小鸡、盖屋子等一件件事情中，品味到一嘴生涯的甘甜
。它是一个从土壤里长出来的恋爱故事，换个角度想，宛如西北墟落版的《恋爱神话》
。但另一层面，它又是一个凄凉到令人难受的故事
。与土地陪同的农民，一生无法脱离土地
。当他有时机搬到新的衡宇，他脱口而出的问题是：驴怎么办？小猪、小鸡由谁来养？种了麦子的土地又怎么办？

这是一小我私家用了所有实力顺应农耕秩序的故事，但他面临的又是一个农耕秩序走向瓦解的年月，而他已经中年，很难再学习城里人的活法
。此种人生凄凉，令我想到世纪末下岗潮的国企工人，老四所面临的尴尬，并不但是农民才会有的尴尬，它是一种人与时代浪潮错位下的凄凉
。

2

看这部影戏，需要摒弃一些私见
。好比：两小我私家为何经常默然；老四为什么不拒绝献血的要求；贵英与老四为何对灾祸选择默默的遭受
。若是在接受大学教育、生长于都会的观众看来，这种默默遭受似乎是不可明确的，是软弱的应当被批判的，可是不要遗忘，当我们真正说尊重一小我私家，首先要看到的就是人的局限，人在情形中沉浮日久不可能容易改变的习惯
。以是，当一个创作者认真视察一小我私家和他的生涯，恰恰是由于真实，他才不可把人物酿成纯粹准确的品德样板、不可为了迎合观众，就让人物说出他不可能说出的话
。

老四缺乏社交、朋侪未几，他的生涯履历由下地干活和；す笥⒆槌，他不可能像都会知识分子那样语言
。贵英患有疾病，从小遭受灾祸，很少接触到外面的天下，她可能对自己的遭遇有一种本能般的敏感，但她的生长情形、她的语言系统，决议她不可能像张爱玲、像丁玲那样表达出来，她就是贵英，若是我们真的尊重她，首先无妨尊重生长情形泛起在她身上的种种无奈
。

老四与贵英的恋爱是《隐入尘烟》中最感人的部分
。衔泥筑巢、用电灯照射孵化小鸡、雨夜出门、抢救盖房的土坯……片中老四与贵英的对话简短而蕴藉，淳厚而真挚的情愫却流淌在详细的生涯细节里，当电灯穿过纸箱的洞眼，灯光如花朵般洒在墙上，老四摇晃纸箱，让灯光洒在贵英的面庞上，这是属于他们的浪漫，是他们生涯中的灵性时刻
。

影片中有一幕简短而感人的对话：老四进城拉工具，归来时，贵英提着手电筒在村头期待，她怕水凉了，把瓶子包裹在胸口衣服里
。老四说天冷，怪她何须在此久等，贵英说：“水冷了三次
。热一回没回来，热一回没回来
。”老四接过热水瓶，又握住贵英的手，给她取暖和
。

在麦秸堆旁，老四用麦粒在贵英手背上印下一朵梅花
。贵英用草秆编织一个小毛驴给了老四
。影片最后，草叶小毛驴还在老四的手上，可毛驴身上的枝叶已经枯黄
。影片中这些小小的细节，增添了生涯感，也让人被老四与贵英的恋爱所感动
。但这不是乌托邦式的恋爱，影片没有太过美化两人的关系，当老四让贵英资助把麦捆子叉上车，贵英由于身体缘故原由一再失败时，老四也会谴责贵英，甚至说出骂人的话语
。从山沟沟里长大爆发的积习，不可阻止令他沾染一些乡土社会看法的局限，但他源自于心田善良的眷注与尊重，使他与贵英的关系不是一个纯粹的男性拯救女性的故事，他们着实在相互拯救相互，让相互薄弱残酷的生涯多了一丝值得贪恋的理由
。

贵英去世时，有人对老四说：“你坐一会儿，不要太伤心，你现在屋子、粮食都有了，一小我私家生涯也挺好的
。”影戏没有在这里戛然而止，而是后面延伸了一段叙事，泛起了老四在贵英去世后茫然无措的状态
。他看似获得了更好的生涯，可是他生掷中最珍惜的部分被上苍收走了，他拥有了一间新的屋子，他的日子看起来终于要挣脱贫困的田地，当他仰面回望，墙上悬挂的却只是默然的是非相框，再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牵住他的手，再也没有一小我私家捂着热水瓶守在他牵驴车归来的路上
。那一刻他才模糊意识到，什么是对他来说最主要的，什么是他生掷中最温暖最快乐的因素，而他已经永远失去了
。

3

除了恋爱，《隐入尘烟》内在的主题是时间
。人怎样与流逝的时间共处，怎样面临运气无常，这是影戏的潜在主旨
。乡土社会的生死很常见，人们的殒命突然罢了，并无戏剧上的全心安排，就如人们的生，运气的残酷在于它的随机
。

片中贵英之死是争议之处
。那么主要的人物，那么潦草地死了，有观众质疑是否过于残酷？从情绪上，我希望贵英和老四一直好好的，我畏惧看到他们中有人离去，但人世的无常总是事与愿违，贵英之死是一出意外，甚至不必牵强地诠释意外背后的必定，无论是贵英之死，照旧贵英与老四最初的连系，着实都源于意外，而人世间种种遗憾是由一个个意外组成，我们从中谛听上天的玩笑，它嗤笑着人定胜天的念头
。

因此，贵英之死，就和整部《隐入尘烟》一样，都是明确一种人生观、运气观的切口
。诠释太轻，生涯太重，艺术的分量在于它坦诚地面临生涯自己，它去泛起生涯不可诠释的部分，而不是急于为生涯下一个定论
。

《隐入尘烟》的叙事虽然有商讨之处，但李，B关于此作的耐心、细腻也值得被望见
。在揭晓于《人物》杂志的讲述里，自述为了完成这部作品，他花了一年创作剧本，再用十个月去拍摄
。拍摄前，他做了严密的妄想，所有的拍摄都是凭证植物和动物的真实生长周期而来，例如“麦子是几月份种，树是几月份抽芽，候鸟是几月份来，蝌蚪是几月份泛起”，这些导演都做了详尽的整理，影戏中有一处细节：“贵英在地里一铲，不小心铲掉麦苗，谁人麦苗带着谷壳，带着麦粒的形状，下面长着根须
。”这个细节在观众看来平平经常，关于拍摄来说却要把日期捉得很细，要准确地拍出谁人镜头，那样的麦苗容貌，唯有掌握住麦子从抽了麦穗到变黄之间的那段时间
。

类似的细节，李，B都记在剧本里，他是用一个写实主义的思绪在构建影戏，先用写实营造气氛，令观众感应自然，再在这个气氛里营造诗意，可以是浪漫，可以是伤感，但不可脱离现实，或可归纳综合为“诗意现实主义”
。

4

这部影戏的演出之以是那么“真”，是由于除了女主演海清 之外，其他演员大部分也是村里原来的人，他们就是从小在花墙子村长大的
。好比，演老四的武仁林 是李，B的小姨父；运输粮食的老板是他的哥哥；组织各人来开会、献熊猫血的村长是李，B的父亲；演贵英嫂子、提醒她去撒尿的，那是他的母亲
。影戏一最先，喊老四说“你赶忙来啊，穿上你哥的衣服相亲”，那着实是李，B的小姨，老四生涯中的妻子
。

即即是“外来演员”海清，她为了精准地泛起贵英的状态，也在李，B的小姨父家住了10个月，其间挨家挨户造访村里住户，学习给羊接生、砌墙、扒拉衣服、西北农村女人的语言方法等
。影片中，贵英的颤抖是借鉴了村子里教她编竹子的大爷；贵英的腿是借鉴了村口小卖部姐姐的妈妈；贵英完婚时穿的红棉袄，是海清在斜对门姐姐家的蛇皮口袋里找出来的
。

影戏中浓墨重彩泛起的“去湿地采土方、盖屋子”，这个情节也源自于导演在张掖本土的生涯履历
。张掖花墙子村在黑河滨，河西走廊的浇灌水源使这里拥有大片湿地，外地农民会去那些湿地采土方，砌墙，由于这些淤泥群集的土方很细腻，“最上面的一定带草、杂草啊、野花啊什么的，用这样的土方去砌墙，谁人墙就花里胡哨的，以是叫花墙子”
。《隐入尘烟》很细腻地泛起了老四造屋子的历程，片中有大宗这样扎实、天职、源于生涯履历的工具
。这种沉稳使得本片流淌着一种“日光流年”般的质感，它在今天很难堪，由于今天越来越少人愿意花上一两年雕琢一个墟落故事，愿意为了两个失语的人，为他们不被注重的恋爱，投入到一段可能不会有任何回报的起劲
。

5

《隐入尘烟》上映后，我注重到围绕这部影片有两种差别的声音
。一种以为本片延续了“农民老好人”的叙事，女性再次成为男性叙事的配角
。另一种以为这部影戏具有差别于古板乡土题材作品的视角，它没有让女性的价值依附在生育和性魅力上，马有铁与曹贵英的珍贵之处并不在于他们延续了余华《在世》式的“默默遭受灾祸老好人”叙事，他们的恋爱并不建设在物质或生育的基础上，而是基于他们相似的关于生命的热爱，关于麦芽、麦粒、燕子、雏鸡、驴等自然之物的敏感和惋惜
。他们在懦弱的麦芽中望见自己，又在自己制作衡宇的历程中找到详细的优美
。这不是一种乌托邦的叙事，而是两个没有步伐的人在艰难生掷中的相互守护
。

《隐入尘烟》无法被任何一种理论完全归纳综合，它所塑造的人物既不切合乡土叙事的经典样板，也不切合女权主义叙事的期待，由于说究竟它不是为了诠释理论才有的故事，它就是那样的，那些人就是那样的，李，B想拍他看到的甘肃农村，那是他朝夕相处的家乡的容貌，但那种关于家乡的回望不是玫瑰色的滤镜，也不是全无反思的关于农民的赞美
。

影片中马有铁在干农活时关于曹贵英的诉苦、同村女性由于曹贵英的身体问题而吐露出的嫌弃、乡土社会内部的算计、扯闲话的乡亲们吐露出的守旧看法等，无不体现出作者关于乡土社会真实性的望见
。他在塑造一对相濡以沫的匹俦时，并没有避忌他们身上不完善的地方，由于那是情形付与他们的，是他们一生无法洗刷的保存，但他们心田依然有善，他们仍会凭着纯粹的爱、眷注、善心与不忍，去做那在压制生涯中使人看到灼烁的事
。这就是马有铁与曹贵英的难堪，他们即便在最难题的时间都没有放弃生涯的起劲
。

以是，即便《隐入尘烟》有一些商讨之处，它在整体上仍是一部令人钦佩的佳作
。我们容易望见经典，却小气关于同代人的勉励，李，B是一位慢工出细活的导演，他试图为日渐失去的保存，留下影戏的纪录
。多年以后，《隐入尘烟》仍会有价值，它的耐心与精准，使它在影戏美学之外，同时具备了社会学、知识考古学的价值
。

它就是今年华语影戏的最大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