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东

1

2021年年底
，《影戏手册》等多家影戏权威机构陆续宣布“年度十佳影戏”
。虽然选取视角差别
，但总有几部影片是重合的
，其中美国资深影戏导演保罗·施拉德的新片《算牌人》登上了好几个榜单
。有趣的是
，保罗·施拉德自己也宣布了自己的“年度十佳影戏”
，而《算牌人》赫然位列榜首——这是不是老导演的“任性”或者“敝帚自珍”呢？

在几种“十佳”中
，《算牌人》的讨论度可以说是相对较低的
，虽然这部影戏不乏当红影星的加持——主演是在《沙丘》中饰演公爵
，由于好身段吸粉无数的奥斯卡·伊萨克
，男二号是当红小生
，“95后”的泰尔·谢里丹
，男三号则是各国影迷都很是熟悉的资深演技派演员威廉·达福
，阵容不可谓不强
；可是
，当下的观众似乎对施拉德想表达的主题并没有几多回应
。

人们对这部影戏的态度归纳起来有两种：一种是将这部影片看作惊悚类型片
，那必定会在观感方面感应失望
，由于惊悚类型片的主要吸引力原则上是情节必需一直“反转”
，而这部影戏虽然也有“反转”
，但并不是凭证这个套路出牌的
，或者说
，类型片的观众跟不上导演的思绪
。另一种呢？靠近于“嗯
，我知道这部影戏的导演是很有水准的
，但我现在太忙
，不想去想那么多
，保存盘里等有功夫再看吧”

；蛐
，施拉德这么做就是为了提醒观众注重他要表达的头脑吧
。

2

那么
，他所要表达的是什么呢？

作为上世纪六七十年月“新好莱坞影戏”运动的主将
，施拉德今天面临的是新一代的观众——漫威超等英雄影戏和“奈飞”的观众
。可是跟他的老战友、去年对“奈飞”开火的马丁·斯科塞斯相比
，他的态度要平和得多
，他知道这个时代一定会到来
，并多次称自己的“保存主义影戏”已经由时了
，但他真的宁愿吗？

又或者
，观众应该嫌弃他的“精英主义态度”？他的影戏显然是有门槛的
，他集编剧、导演、学者、影评家于一身
，他的影戏文学甚至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语
，这来自他严谨的、英语古典文学教育
，是今天的导演无法想象的
。他属于影戏“黄金时代”影响下的导演
，他的小我私家影戏史前三名划分是伯格曼的《假面》、小津的《东京物语》
，以及布列松的《翦绺》
。

就从《翦绺》提及吧
？梢运
，施拉德所有作品都是从这部影戏和《墟落牧师的日志》来的
，他的影戏总是由一个独居男子的自言自语最先
，到主人公被一个符号化的理想女性的救赎竣事
，最后一个镜头完全参照《翦绺》的最后：为自己的罪支付价钱的男主人公在女主人公似乎圣母般的注视下获得了拯救
。

可是
，这并不料味着这些影戏都是类似的
，就好比《出租汽车司机》和《美国舞男》不可能是统一部影片一样
。但我们可以说
，它们通过差别的故事表达了类似的头脑
，而这些头脑我们都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找到诠释
，若是我们明确《翦绺》就是改编自《罪与罚》
，布列松大部分影戏的故事或主题也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
，就会明确施拉德的“保存主义影戏”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及在今天是否会真的“过时”
。

3

在文字作品里
，施拉德没怎么过多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
，但他对老陀作品无疑是很熟悉的
。在《算牌人》当中
，与陀氏作品的对应频率可以说凌驾了他以往任何一部影戏
。对近似于赌场、赌博的形貌让人想起《赌徒》
，主人公威廉炼狱般的虐囚/牢狱生涯对应着《死屋手记》
，一如既往的小房间又让人想起《地下室手记》
，“精神上的父亲”和少年的复仇又有《少年》和《罪与罚》的影子
。

《算牌人》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主人公
，假名威廉的“算牌人”年轻时一经由于热血激情被特种兵招募
，上校以爱国之名逊们极端的审讯手段
，并应用在虐囚丑闻中
。残忍虐囚导致的人性损失和扭曲给他们这批年轻武士带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在丑闻爆出的时间他们又被看成替罪羊送上法庭
，进了牢狱
。

在牢狱中
，主人公履历了第一次恐怖的“罪与罚”
，也在孤苦密闭的情形下学会了玩德州扑克
，尤其是体现出了“算牌”方面的先天
。而他出狱后得以靠精准的、一直的算牌证实自己的保存——对自己人生的掌控
，由于他从未被那种贪欲的诱惑所俘虏
，以是说他需要的是这种掌控感
。

然而有一天
，他在这里见到了摇身一酿成为上流精英的上校——这个坏人逃走了罪责
，由于他只是借这些年轻人之手实验了罪行
，执法无法处分他
。这又是一个标准的陀氏情节
，好比《卡拉马佐夫兄弟》
。并且他还青云直上
，财气亨通
。同时
，他遇到了前来寻父仇、欲和他结盟的男孩
。原来男孩的父亲昔时也曾被“上校”疑惑
，恒久的忸怩和折磨导致了他的自杀以及家庭的破碎
。

“算牌人”在男孩的身上看到了复仇的恼怒
，觉察到他的州不可熟
，也看到了在他的恼怒中包括着对自己失败的掩饰
。“算牌人”就此最先了一个救赎
，那就是让这个大学生免于由于怨恨而重蹈覆辙
。为此
，他接受了金牌经纪人琳达的邀约
，要争取扑克大赛的奖金
，用来让这个孩子复学
，和爆发隔膜的母亲重归于好
，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涯轨道
。在这时代他还与琳达爆发了恋爱
。

可是就在他以为男孩接受了他的建议
，回到母亲自边的时间
，发明男孩竟然铤而走险去刺杀“上校”
，并毫无意义地死在对方的枪下
。这个悲剧性的事务摇动了“算牌人”以为自己可以借算牌而平复创伤影象的看法
。他决订婚自下手来终结这一切
。他潜入“上校”的住处
，迫使他通过公正的“酷刑对赌”举行最后的了却
，并赢得了这场对赌
，也为此支付了第二次“罪与罚”的价钱
。一如既往地
，影片在女主人公的探监中竣事
。

4

那么
，这个故事的深度又在那里呢？

或许我们可以从导演的名字提及
。

施拉德这个姓氏是欧洲的一个古老的德语姓
，他们是加尔文派清教徒
。美国的欧洲加尔文派清教徒移民大都属于上流社会
。美国具有清教徒国家的一面
，施拉德在18岁之前都是被榨取看影戏的
。他的名字“保罗”来自《圣经》中的圣徒保罗
，若是读者不熟悉其人其事的话
，至少熟悉保罗的一句名言：“那优美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施拉德对保罗始终怀有特别的情绪
，由于在他看来
，只能通过保罗熟悉基督
，由于福音书里留下的痕迹批注保罗加入了整个福音书的编写历程
，并且施拉德以为保罗的殉道比基督更令人着迷
？梢运嫡飧雒志鲆榱怂簧募壑倒——对人的自由意志的
；な峭铀纪滓蛩够愿Ｒ羰榈钠嬉旆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陀思妥耶夫斯基被视为整个欧洲保存主义头脑的起点
，施拉德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接纳、吸收是自然而然爆发的
，由于他们的信仰在许多方面都有相通之处
。

“保存主义”是有多重面相的
，甚至是相互倾轧的
。但总体来说
，它指的是对人的自由意志的悲剧性和悖论性的认可
，由于哪怕明知道前面有火坑
，人照旧只愿意凭证自己的意愿行事
。人的天性就是起义的
，他未必会以为未来的水晶宫大厦就是优美的
，他的天性可能更愿意去拆毁它
。但与卡夫卡、萨特和加缪的保存主义差别
，老陀确认了人的永生——若是将生命只局限在物质性的保存
，即生老病死中
，人凭证他的天性只会导致“我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的凄凉下场
。可是
，在人的生命蹊径上泛起了信仰
，其中包括着人的优美
，人必需认出这种优美
，才华走向永生
。

这条蹊径是自由的
，不是强制的
，由于自由与强制是不兼容的
，哪怕是优美的强制也不可
。在这条蹊径上
，人必定会由于他张扬自由意志而遭受灾祸
，可是灾祸并不是没有意义
。由于人们早晚会发明
，真的自由就是不去作恶的自由
。就像布列松强调的
，他的影戏中的灾祸并非意味着神的不在场
，而是相反
。同样的
，施拉德对加尔文教派的起义也只能这样去明确施拉德影戏中的那些看似类似的最后方法
。

《算牌人》是拍给今天的观众的
，它有着“盘算”的双重意义
。一方面玩德州扑克就是需要醒目高等数学的头脑
，冷静的头脑
，“算牌人”正是想借助这种数学推算来掌控自己的自由意志
。另一方面
，今天建设在准确盘算、大数据算法基础上的对人类社会的优美想象中
，扫除了人的自由意志
，扫除了人可能的起义
，甚至可以起义的因素
。这种“二二得四”的数学的逻辑只会导向一个极端功利主义的、排他的社会
，只会是一个“细腻的利己主义者”如鱼得水的社会
。

影片中的“上校”就是这种算计的代表
，他的逻辑就像数学一样酷寒无情
，他时刻通过算计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踩着无数大兵的青春和鲜血获取政治资源
，又通过资源的加持摇身一酿成为科技新贵
。在这种新贵的身上集中体现了人性的冷漠
。作废了对他人同情的恶是最大的恶
，“算牌人”终将与这种恶举行决战
，并且这种决战要在一种公正正义下睁开
。

施拉德并未给我们展示这个较量的历程
，可是他无疑告诉了我们这个较量的最终效果
，并告诉我们将要支付的惨重的价钱
。但它最后通向的是一条新生的路
。以是
，我们不可将其看作是一个公共影戏中常见的复仇故事
，而这才是导演要转达的信息
。

它对今天的观众是否有“意义”呢？只能由观众自己判断了
。